上海弄堂（二）

他走进第一条弄堂口的一家小店，问卖早饭的叔叔：“请问，这里有没有一家裁缝店？”

叔叔先用上海话说了一句什么，看他不懂，又用普通话说：“裁缝店？早就没了！现在谁还做衣服啊，都在网上买。”

小远又走进第二条，第三条。他看见了一家咖啡店，一家卖花的店，还有很多拿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。有一条弄堂的房子已经没有人住了，门都关着。一个下午过去了，他走了九条弄堂，脚冷得像不是自己的，裁缝店一家也没有找到。

四点多，太阳下去了，大家开始把衣服收回去。小远站在第十条弄堂口，准备回宾馆。

就在这时候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很轻，很清楚，一声，又一声。是剪刀的声音。

声音是从弄堂最里面来的。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店，门比别的门还小，门上的字已经看不出来了，只看得出最后两个：裁缝。窗户里是黄色的灯光。

小远推开门。

店里很小，大桌子一放，就差不多满了。墙上挂着很多衣服，有的做好了，有的只做了一半。桌子旁边站着一个很老的老人，个子不高，头发全白了，戴着很厚的眼镜。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他面前，穿着一件还没做完的红旗袍。

“陶师傅，能不能快一点啊？”年轻女人说，“我下个月就结婚了，您已经量了三次了。”
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拿起尺子，又给她量了一次，然后低头，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。写得很慢，很认真。

“坐。”他没有看小远，只说了一个字，“等一下。”

小远就坐在门边的小椅子上等。这一等，就是一个小时。店里比外面暖和多了，小远的手慢慢地有了感觉。那个年轻女人走的时候，还在说“快一点啊”，陶师傅还是不回答，只点了点头。

门关上了。陶师傅这才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看着小远：“做衣服？”

“不是。”小远拿出蓝色的本子，打开第十一页，“我想问一下……您以前见过这个地方吗？”

陶师傅接过本子，拿到眼前。他看了看那条弄堂，看了看头上的衣服，最后，他的眼睛停在了那个小女孩身上。

他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得小远以为他睡着了。

“这个小姑娘，”陶师傅终于说，声音有点不一样了，“穿的是我做的衣服。”

小远一下子站了起来。他走过去，第一次认真地看那个小女孩。她穿着一件小小的长衣服，衣服上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，他一直以为是一个点。

陶师傅指着那个点。

“你看这个扣子，”他说，“像不像一列小火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