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（上）

小远到外婆家的第一天，就把外婆最重要的东西弄坏了。

那是七月。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，又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，才到了这个河边的小城。下车的时候，天很热，跟加拿大的夏天很不一样。外婆就站在车站门口，个子不高，头发已经花白了，手里拿着一把大伞。

“小远！”她一看见他，就笑了。

小远也笑了。在路上，他想好了一句：“外婆，我很想你。”可是到了嘴边，只出来两个字：“外婆……好。”

他在加拿大长大。妈妈在家很少说中文，所以他的中文是自己一点一点学的。他会说，可是说得很慢，每一句都要先在心里走一遍。

“好，好。”外婆看了他半天，“长这么高了。累了吧？走，回家。”

外婆的家在河边一个老房子的三楼。房子不大，两个房间，一张桌子，一个小电视。家里很干净，东西不多。从房间里就能看见河，河上有船，走得很慢很慢。楼下一直有声音：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卖东西，有小孩在跑，还有人在叫：“吃饭了！”

小远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。很多他听不懂，可是他喜欢这些声音。在加拿大，他家门口总是很安静。

吃完晚饭，外婆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本子。本子是蓝色的，很旧，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小远问。

“我的老朋友。”外婆笑着说，“我在火车上工作了四十年。车到一个地方，我就下去走走，听听那儿的人怎么说话。听到一个好词，我就写下来。”

她打开本子。每一页上面都有一张小画：一个小店，一条鱼，一个车站，一碗面条，还有很多山。小画下面，是一个词，蓝色的字，写得很认真。

“一共二十页，二十个地方。”外婆说。

“我可以看看吗？”

“拿去看吧。慢慢看。”

小远拿着本子下了楼。河边有几张长椅，他想坐在那儿，一边看河，一边看本子。他看得很慢。有的字他认识，有的字不认识。他想：等我中文好了，我要把每一页都读懂。

就在这时候，天一下子变了。风很大，雨来了，而且不是小雨，是很大很大的雨。

小远把本子放在衣服里面，往家跑。路上都是水。到了楼门口，他脚下一滑，人坐在了地上，本子从衣服里飞了出去，飞进了门口的水里。

他马上把本子拿起来。可是已经晚了。

蓝色的字在水里慢慢地化开了，像眼泪一样。他打开第一页，第二页，第三页……每一页都一样。二十个词，一个也看不出来了。

只有那些小画还在。

小远站在雨里，很久没有动。

回到家，他把本子放在桌子上，没有看外婆。“外婆，对不起。都是我不好。我……”他想说很多，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
外婆拿起本子，一页一页地看。看了很久。小远等着她生气。

可是外婆没有生气。她拿了一件干衣服给他，说：“先去洗个澡，别病了。”

洗完澡出来，本子已经放在电视旁边，一页一页地打开着。外婆坐在桌子旁边喝茶。

“外婆，那些词……都没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外婆说，“词不在本子里。”

“那在哪儿？”

外婆看着外面的雨，说：“在人的嘴里。”她想了想，又说：“我是去那些地方听来的。你也可以去听。听到了，就找回来了。”

小远不太明白。可是他看着外婆的脸，觉得她不只是想让他别难过。她是认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