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（下）

那天晚上，小远睡不着。雨还在下。他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到了。外婆很好。”过了很久，妈妈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外婆在门外问：“你妈妈……还好吗？”

“她很忙。”

“嗯。”外婆没再问。

第二天早上，雨已经不下了。本子已经不湿了，变厚了一点，可是还能打开。第一页上画着一个小蒸笼，里面有几个包子。蒸笼下面的词已经看不出来了，旁边只有两个小字还在：楼下。

“楼下？”小远问。

外婆笑了：“楼下的包子啊，我吃了十几年了。去吧，买早饭。”她给了他二十块钱。

楼下的包子店很小，只有一张桌子。门口的人很多，蒸笼一层一层地放着，看着就好吃。大家说话都很快：“两个肉包！”“豆浆，不要糖！”“快点，我要上班了！”卖包子的阿姨手很快，嘴也很快，一边给包子，一边收钱，一边跟每个人说话。

小远站在最后面，心里一遍一遍地练：一个肉包，一个菜包子，一碗豆浆。一个肉包，一个菜包子，一碗豆浆。

排在前面的人越来越少。到他了。

“我要……一个肉包，一个……菜包子，还有一碗……”

那个白色的、喝的东西，叫什么来着？刚才还在嘴边，现在一下子没了。

“一碗……那个……”他用手比了比，“那个白色的……”

身后有人笑了一下。有人说：“快点啊。”小远的脸热得不行，他真想马上跑回楼上去。

卖包子的阿姨看了看他，没有笑。她把手放下来，声音也放慢了：“别急，慢慢来。”

慢慢来。

这三个字，小远听懂了。每个字他都认识。很奇怪，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它们。

他想起来了。他从衣服里拿出本子，打开第一页。小蒸笼下面，那个看不出来的词，有三个字。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是一样的。

慢，慢，来。

“豆浆。”他说，“一碗豆浆。谢谢阿姨。”

阿姨笑了：“对了嘛。你是三楼的那个孩子吧？加拿大来的？你外婆天天说你。”她把包子放好，又多放了一个，“这个送你，第一次来。”

小远拿着包子，坐在门口的小椅子上。他拿出笔，在第一页上，一笔一笔地写那三个字。纸上还有一点点旧的蓝色，他就跟着那个蓝色写。写完了，那个词又回到了纸上。

慢慢来。

回家的路上，一只小狗一直跟在他后面。它是黄色的，有点儿瘦，耳朵一只上一只下。小远往前走，它也往前走；小远一站住，它也站住。它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手里的包子。

“你也饿了？”小远给了它一个。小狗一口就吃完了，然后坐在地上，看着他。

“没有了。”小远说。小狗还是跟着他，一直跟到了三楼。

外婆打开门，先看见了小狗，又看见了小远手里的本子。

“找到了？”她问。

“找到了。”小远打开第一页，“慢慢来。”

外婆看着那三个字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把手放在那一页上，放了很久，就像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。

然后她看着门口的小狗：“它吃了你的包子？”

“吃了一个。”

“那就叫它包子吧。”

包子好像听懂了，跑进门，在桌子下面找了个地方，睡了。

小远打开第二页。上面画着一条鱼，鱼的旁边还有一把菜，下面的词一个字也看不清了。

还有十九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