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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riginal story

上海弄堂(一)

The Shanghai lane (part 1)

“上海。”外婆小声说,“你妈妈第一次跟我出门,就是去那里。”

说完这句话,她就把本子收了起来。小远等着她说下去,等了很久,只等到一句:“不早了,睡吧。”

那是十月。后来的两个多月,外婆再也没有说起上海。小远问过一次,她说:“到时候再说。”他又问了一次,她就去厨房洗碗了,水声很大。小远已经知道了,外婆不想说的事,问十次也没有用。

一月,寒假到了。

走的前一天晚上,外婆帮他收拾东西:两件毛衣,一条很厚的裤子,还有一大包她自己做的吃的。“上海、苏州、北京、哈尔滨,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冷。”她一边放一边说,“到了哈尔滨,别站在外面打电话,耳朵会冻掉的。”

包子一直坐在包旁边,谁也不让动。上次小远出门,它在车站门口等了好几天。它好像什么都记得。

最后,外婆把蓝色的本子放进包里,又拿出来,打开第十一页。一条很小的弄堂,两边是老房子,头上挂着很多衣服,一个小女孩站在中间。

“弄堂口有一家裁缝店。”外婆说,“四十年前就很老了。现在……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
“店里有什么?”

外婆想了想:“有一个做衣服很慢很慢的人。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上海的冷,跟加拿大的冷不一样。

加拿大的冬天,冷在外面。风很大,雨很多,可是一进门,房间里热得可以只穿一件T恤。上海的冷,是在里面的。不下雪,也只有五六度,可是空气是湿的,冷从衣服里一点一点地进来,先是手和脚,最后好像进到了心里。到上海的第一个晚上,小远穿着毛衣睡觉,还是冷得醒了三次。他想起外婆的那些话,笑了:外婆只说哈尔滨冷,没说上海也冷。

第二天早上,太阳出来了。

外婆只记得那条路的名字。小远到了才发现,那条路上,有十几条弄堂。每一条都很窄,两个人走对面,一个人就要站到边上去。两边是老房子,黑色的门,门口放着自行车、小椅子,还有人种的花。

最让他吃惊的,是衣服。天一出太阳,家家都把衣服拿出来,挂在窗户外面:毛衣,被子,小孩的裤子,老人的大衣,什么颜色都有,从这边一直挂到那边。阳光从衣服中间下来,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。走在下面,衣服在头上轻轻地动,好像整条弄堂都在呼吸。

跟外婆的画一样。可是,每一条弄堂都跟外婆的画一样。

弄堂里的声音也很多。有人在门口刷牙,有人在洗菜,一个老奶奶站在窗户边上跟楼下的人说话,说得又快又响。小远听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听懂。后来他才知道,老奶奶说的不是普通话。他在小城住了半年,觉得自己的中文已经不错了,可是在这里,他好像又回到了七月,又变成了那个站在包子店门口说不出话的人。